新年旧忆

Mar 13th, 2008  Posted in 鸟事, 鸡毛 | 6人掉坑 »

前年后为一只猫折腾。地雷家的阿布,一个老胖子,一坨五花肉,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佛爷。唯一的运动是练铁头功,但是这样的时候很少。
在它生命中的大多时光,它都在卧着。如果有人在它面前深情地呼唤一声阿布,它会翻起眼皮来瞧你一眼。你再呼唤一次,它闭上眼睛。你呼唤第三次,它就很不耐烦地爬起来,躲到离你远一点儿的地方,继续卧着。

就是这样一只醉生梦死的懒猫,让无数人在新年里牵肠挂肚。年前的某天,雷老师致电,语气极其谄媚,开口先夸我人好。我带着不祥的预感,粗暴地打断她华丽的阿谀之词——“什么事儿,直说吧。” 雷老师提起了过年回家,提起了阿布,提起合租房客都即将解散、空宅留猫。
于是她家的门钥匙到了我手里。

雷老师把钥匙交给我之前,一定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丢钥匙。我妈曾在我脖子上套过多少把钥匙,这个数学问题能放倒一大片博士。就连我现在的自家门钥匙,也从最初的6把锐减到现在的两把。我觉得我告诉雷老师这些,她估计不大会信。她会以为我不想照顾阿布而找理由推卸。所以我就证明给她看了。

大年29,雷师已经回家,房客也已四散。我准备去地雷家迎接阿布老佛爷,再转移到我家。我一拍口袋,钥匙就消失了。
这不是变魔术,有我一头的汗水为证。得知这个噩耗,雷老师的贴身小蜜乖总立即奔赴我家商量对策。经过来来回回的两地热线,雷师给我们指出了两条路:宝鸡或者铜川——这两个地方有人拿着钥匙的副本。于是乖总决定第二天单刀赴会去取钥匙,拒绝我的陪同。这让我很是愧疚,我觉得我应该为自己的过失做点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苦苦思索,然后我想到了蓉蓉。蓉蓉虽然已经回老家阎良工作,不再跟地雷同住,但也许她会有备用钥匙呢?一通电话证实了我的设想是对的。
阎良啊,虽然也得跑一趟远路,但1小时的车程比起铜川宝鸡要轻松多了。于是我和乖总开开心心地去吃饭喝酒。就这样:我去阎良,取回钥匙,打开大门,接走阿布。多么简单。我心里的石头被可口的红烧肉敲碎了。

饭吃到一半,噩耗又传来。雷师刚得知她房子的防盗门也被锁上了。防盗门钥匙只有雷师或者铜川宝鸡手里有。一时我们都傻了眼。又一番两地热线,商议结果是让雷师用EMS把防盗门钥匙寄回来。主意有了,吃饭的心情却没了。我和乖总草草收场,各回各家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乘车从城南到北郊,转摩的,找到长途车站,上高速,到阎良。见到蓉蓉,用一餐KFC的代价换回钥匙,又转四辆车赶回来。到家五点,疲惫不堪。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我想吃热腾腾的饺子,想热腾腾的过年。我不想在家里一人独坐。于是我去老王高新的家里蹭饭。晚上我吃着饺子看着春晚,眼巴巴盼着赵本山出场。赵大叔还没露头,雷师的电话来了。雷师说邮局快递来不及,就指派了她弟连夜坐火车把钥匙送来。火车10点半到,小弟毛毛出站后给我电话。

10点半,无电话。11点,还没电话。11点半,我坐不住了。一个18岁的孩子,没来过几趟西安,音信全无,后果我们想都不敢想。就在我准备出门先去雷师家看看的时候,电话来了。这孩子,已经到了雷师家门口,电话没电了。于是我匆匆戴上头盔,跨上摩托。

大年三十夜。跨向大年初一的门槛儿。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大年夜。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在烟花爆竹遍地绽放的时候,我在一片电闪雷鸣中,骑着小毛驴心惊胆颤地穿越。我感觉自己就像置身战场,硝烟漫天,耳畔轰炸。要不是因为穿了尿不湿,两层裤子就要废了。

接下来的事倒一帆风顺。顺利碰头,顺利打开门,给饿了一天的阿布喂食喂水,带毛毛去我家休息。乖总也来了,带着两碗胡辣汤。吃饱喝好,略加休息,凌晨四点目送毛毛上车。然后回家倒头大睡。再醒来,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下午。我约了2师兄,去雷师家转移阿布。

2师兄喜欢猫,阿布就送去了她家。然后我独自回家。这是新年,我对自己说,得开心点儿。于是我就给电脑里装了仙剑4,一头扎进去,不问江湖事。这么睡醒了吃,吃饱了玩,晃晃悠悠几天就过去了。一切很平静,直到初六的晚上,2师兄打电话过来,开口就带着哭腔。她说:“阿布不见了。”

我的老佛爷哎我的老祖宗。你真是要玩死我们啊。当天晚上到第二天白天,2师兄全家出动,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弟弟,把小区掘地三尺。期间和师兄通过几次电话,一听声音就感到沮丧。没找到。还是没找到。我绝望了。我开始盘算怎么跟雷师开口说这件事儿。

我正想着词儿,电话又来了。喜悦之情先行:“阿布找到了!”2师兄高高兴兴地跟我说找到阿布的过程,怎么在地下室听见阿布的声音怎么把它从煤堆里挖出来,怎么给它洗澡怎么给它安慰……我其实没仔细听,脑子里满当当的全是高兴,光顾着傻笑了。

关于猫的折腾,就这么告一段落。我回忆着这些鸟事,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人活着尚且艰难呢,你说干嘛还要费心思去养猫?过年的这些折腾,让我断了蠢蠢欲动的养宠物的念头。鸟事啊鸟事,不在鸟事中暴发,就在鸟事中沉没。这么多年我口袋叮咚、从没有暴发过,却一次次被突发事件击沉。幸福的事情它总是像便秘一样断断续续,不幸的事情却总是不来则已、一来就华丽连击。他们说,我是扫把星——难道这不幸竟是真的?

我呸!

好吧,回忆到此结束。当然,新年并非只有这些鸟事,关于甜蜜的那些部分,被技术性的隐藏了。我可以负责人地说一句:我故意的。
这篇回忆录,本来我打算叫“新年补贴”。恰好此时,在复习一篇小说,《圣诞节忆旧》。一个叫杜鲁门·卡波特的美国作家写的。一个孩子,一个老奶奶,一无所有的两个人,忙碌地充实地度过他们的圣诞节。像老人在夏日午后、荫凉下的絮絮叨叨,像弥留之际闪回的一个黑白的漫长的镜头。那么蹒跚的生活被挖掘出点点欢乐,那么细碎的欢乐被反复咀嚼总不失味儿。这篇小说让我想起最初读余华,读《活着》,生活中的那些磕磕绊绊,和挣扎后的无可救药。善良的人总是充满不幸。我们似乎只为此神伤,为此哭泣,为此沮丧。

但我们也可以选择从容。即使平庸乏味的生活,也能发现闪闪的碎片。裹挟在泥沙俱下中,生命中总有些细碎的快乐,如果不仔细筛过,就难以发现。一闪而过的细碎的快乐,掩盖不住所有的不幸的鸟事,却可以在空虚的时候、纠结的时候、困顿疲乏的时候,稳稳地托着你,让你站得像个人样,让你觉得人类的世界未必一无是处。虽然没有家乡火星的自由不羁,但就像漫漫冬日后的春光才格外珍贵,就像吃过甘草片后啃的苹果才特别美味,这个世界总会给我们一点甜头,散落在途中、拐角、十字和岔路,也许是圣诞节忆旧,也许是新年旧忆,只要愿意暗自咀嚼,就总有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