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过不去,未来总未来

Jan 15th, 2008  Posted in 猫发春, 鸡毛 | 9人掉坑 »

个城市终于有了一场像模像样的雪。两年了。我们的盼望那么长。那天晚上我们从莎莎出来,徒步去找地方吃东西。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想法,我们只是在雪地里走着,说说笑笑或者安静。脚踩在地上,终于有嘎吱嘎吱的响声。零碎的雪还在零零碎碎地落着,结实的鼓楼结结实实地蹲着,青砖门洞长街。远处摇曳的灯盏,路边的火堆,望不穿的前路,大音稀声,都唱着苍凉。天黑洞洞的,抬起头,雪粒从黑洞洞中射出,像无数发子弹迎面扑来。天地茫茫,无所不在,即使时间能够像《Matrix》那样变得缓慢滞重,我们也无从闪避。

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那一刻我想起乔伊斯的名作《死者》。那么漫长的沉闷叙述,和熠熠生辉的高潮,那段关于雪的著名结尾,这样写到:

“雪落在黑暗的中央平原上的所有地方,雪落在不长树的小山上,雪轻柔地落在艾伦沼泽上,往西再走远一点,雪轻柔地落入香农河奔腾着的黑色波涛中……雪厚厚地飘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飘落在那小小墓门的尖栅栏上,飘落在荒凉的荆棘上。他的灵魂慢慢迷离,他倾听着雪隐隐地从宇宙洪荒中飘落而来,隐隐地飘落,像最后时刻的来临一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名家推崇这段文字。大无私的雪,对一切生者死物都怀着大爱,不偏袒谁也不避讳谁,降临一切覆盖一切。就这样被轻易打动,无嗔无喜,内心安详。但我又想起自己写过一篇叫《那年冬天雪花来过》的小说,我在结尾写:“她看见漫天的雪花从上空飘落下来,以某种速度经过她,与此对应的,她感到自己正在以某种速度向天空飞去。”
于是黯然。写下那篇小说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我总是在纸上写下乱糟糟的字而你把那些字一个个敲进电脑。那时候我有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读者和可贵的写作热情,我有那么多想法和脑子里的故事,而现在我两手空空也头脑空空。我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
那么,你那里也在下雪吗?

你看,我还是逃不开过去。过去和过去的过去。我还是逃不开。上一年的年末惊喜是,终于还是和失去联络很久的小白联系上。我们避不开的话题是过去,我们说起最多的仍然是过去。七年了。当我和小白说起往事,当我在输入框里敲下七年这两个字,自己心里就是一惊。就这样就他妈的七年了。就像马不停蹄的组团观光旅游,就像猪八戒的人参果。只一抬头,皱纹密布。小白却说:“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很多人都变得厉害,只有你看上去还是那样。”

关于这个说法,一种可能是,我停留在了小白的记忆里。另一种可能是,我停留在了自己的时间里。刚读了《追风筝的人》,里面开篇就说:
“我成为今天的我,是在1975年某个阴云密布的寒冷冬日,那年我十二岁。”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我想就是这样的。有些人会在某个时刻停下来,那一刻你就成为了你。而你身边的人和事却还在向前走着,越过你并互相成为过去。

好像是余华说过: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那么七年前我就已经死亡。又好像有一个死人说过:这世上值得与之共死的人,实在不多。这句话让人神伤。我们都这样走出了时间,可是你成为了死人我却成为了鬼。在死亡这个节点上我们貌似有交叉,接下来的路途却是分叉。有时候我们背道而驰如此之远,分叉近乎劈叉。这劈叉的幅度之大,隔离了重生的希望。

新年之初说生道死,大不吉利。我知道不该想太多,我知道有些话只是寒冷夜里的幻相,我知道一脚踏空的揪心,还有摔落的疼。这些我都知道,太知道了。但可怜的自制力还是没能揪住我不走上老路。只是当时已惘然。新的一年里我鼓励小乖戒酒,鼓励2师兄戒食,道貌岸然装丫挺的,其实我自己也不过是树丛中的纸老虎。还会去看你吗?我只能说不知道。如果我只是你的另一个自己,那么我又能找出什么理由要到千里之外去看我的另一个自己?
冬天太冷了,我们都累了。那天在莎莎蹦了没几下,大家就坐下来沉默。音乐变得无趣,鼓点变得粗暴。它点燃不了身体,只像粗野的陌生人在擂你家的大门。这种外力让人抗拒。我们甚至连一瓶伏特加都没喝完,就匆匆逃离。而当21岁的小女孩都开始说“我已经老了”,我又怎么无视头上的白发硬挤出无邪的笑容?

夜太深了,我们都累了。今霄酒醒何处。睁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浓重的倦。各自穿衣、洗漱、打电话,回到各自的轨道,回到鸡毛蒜皮。我裹着棉被眯着眼看窗外白茫茫的大雾,听见地雷说,我觉得我们都太不靠谱了。
我知道她在期待我说点什么,我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说出什么话来都是无力的。我总说就这样吧尘归尘土归土,可真要做到却是另外一件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青蛙在井里奋力地向上跳,跳上去二尺,跌下来一尺,再跳一尺,跌下二尺。以为在向上,却总有下坠的力量把它拉回原点。

过去太重了,而我们太轻了。火柴说我是“自我世界非常完整的人”,太抬举我了。其实我早已残破不堪。为了跟另一个拼凑,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打破,却总也凑不成。那么破罐子破摔吧。你看我说了这么多的XX说,我的脑子里全是碎片全是残念。我总是能记住别人说过的话,那些不该去下死力记住的话。却总是记不住毛主答下小雨了,种子说我要发芽,我要发芽。”记得初来时,我在小巷中穿行,寻找这稚嫩的朗读声,不一会晕头转向,随即问席的教导。他老人家说什么来着……哦对,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算了吧。”

这么好的雪我实在不该怨念重重,这么好的雪也压不住我怨念重重。大雪盖住了一切也盖住了未来,那天我坐在棉被里望着窗外望了那么久,隔着白茫茫我什么都看不清。你的话,你们的话,太多的话在我的脑子里打滚,我丛生的怨念也止不住翻滚。一次又一次你们对我说“你是个好人”。可是我不想当好人,我他妈的并不想当好人,我只想当个不孤独的人。

我觉得,我想要的其实并不多。睡觉的时候有温热的身体相互慰藉,发烧的时候有温柔的手抚摸额头,散步的时候有温顺的小手握在掌中,回家的时候有温暖的灯光抬头可见。
天呐,我想要的竟然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