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上山,唰
Nov 16th, 2007 Posted in 猫发春, 鱼刺 | 3人掉坑 »脏手脏脚和黑得擦不出来的小脸是必然的。一个男孩的成长难免经历摸爬滚打和鼻青脸肿。太干净你都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出现。要是你约好了跟别人一起去玩,而又不幸被妈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你只有在赴约之前,自个儿在树林子里打一会儿滚,或者抓两把泥把自己的衣服扯破。男人就要有个男人样,不沧桑一点是说不过去的。
我童年的环境比较特殊。因为生长在新疆,生长在多民族混居的地方,我的童年游戏有着百花齐放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关于那些稀奇古怪的游戏,在这里我可以开出一个长长的名单,但这没什么意义。那些名字对于你们将是一长串陌生的字眼,解释清楚每一样都足以单独成为一篇blog。所以我只能甜甜地笑着,低头用手指转着衣角,娇羞无限地唱:
“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我会告诉你我有多真。不要问我游戏有几个,我会告诉你很多……很多……”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要说的是一种富有哲学启迪意味的游戏,俗称是“滑爬犁子”。
你可以忽略这个“子”,这是我的家乡对多数名词都添加的习惯性尾音。重点在于滑,以及爬犁。这个“滑”是滑雪的滑,爬犁则是一种北方特有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雪橇,可能外形有差异,但功能功能和结构是共通的。
滑爬犁子是属于冬天的游戏。滑的前提是有雪,很厚的雪。在家乡,具备这样要求的雪大概在11月左右就空降了。然后我们就摩拳擦掌的互相问:什么时候去滑爬犁子?
一个爬犁子可以坐下至少两个小孩,所以有时候两个人带一个爬犁子就够了。必要的准备——厚实的棉靴、手套、帽子——之后,两个小p孩就拉着爬犁子进山。顺便说一下,我的家乡叫独山子。这是个再清楚不过的名字。因山而名,所以山离得不很远。以两个小学生的小短腿儿来丈量,大概也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时候我感到奇怪,为什么小时候腿短力弱,随便走上几个小时的路都跟玩儿似的,现在脚大毛长了,却走不动也懒得走,超过两站路以上就忍不住要打个车代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在退化。这是城市人的悲哀,也是现代化的悲哀。歇身养膘大概是人的动物性本能,有捷径有快速的交通工具,谁也不会不图个轻快而宁愿受苦。因此上百年来,无数废寝忘食的科学家和发明家,朝向一个伟大的目标共同努力:让人们越来越安逸、越来越享受、越来越来娇气、越来越猪。
小时候我们没有猪起来的条件,因此我们只能做勤勤恳恳的老黄牛,拉着爬犁徒步前进。一路上猜拳决定谁拉谁走十步或者二十步,这样简单幼稚的赌博可以让行程延长至两三个小时。一路笑着闹着哭丧着就到了山脚下,选择一处坡度适当的山坡,游戏就正式开始了。
简单的说:这个游戏就是两个人拖着爬犁,爬到山腰,然后坐着爬犁滑下来;然后再上山,然后再滑下来,如此往复,直到最后都虚脱了,肚子开始叫了,不由自主地打喷嚏了,老娘在遥远处在家里骂“死孩子怎么还不回来”了。
你想到了什么?吴刚还是西西弗?是的,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周而复始,不同的是吴刚和西西弗在受惩罚,而我们则是心甘情愿。相同的,则是徒劳的结果和重复的荒谬。
我更愿意把滑爬犁子命名为西西弗游戏。加缪称西西弗是英雄,荒谬的英雄,因为他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是自觉的、充满激情的,有巨大无声的欢乐。在童年,我同样有着巨大无声的欢乐。
上山,上山,然后俯冲而下,痛迎风的拳击,疯狂加速。你看不见冰雪的下面是什么。也许是坦途,让你飞流直下;也许是深沟,陷进去就得往外爬半天;也许是一块大石头,让你人仰犁翻。各种可能性在雪层下密密麻麻地盘布着,等候命运的色盅摇出属于你的结果。有时候让你痴迷的反而是这种不确定性和意外的迸发。有时候你甚至期待犁翻的那一刻,那一刻孩子们飞起又坠落,惊叫又欢呼,厚厚的雪足以不让你伤得太重,足以让你还有力气摸着肿起来的额头相对哈哈大笑。
体验过这种刺激,你就会对游乐园的那些玩意儿永远不屑一顾。过山车算什么?疯狂老鼠算什么?你知道那些都有着固定的轨道和一成不变的路线。而你曾经玩过的是命运的无常。在一次又一次的上山上山唰中,蕴含着丰富的变化和可能性。
而长大后,我们没有了爬犁子,没有山和冰雪,却同样玩着西西弗游戏。更大的游戏场所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更多的变数在人生转角处伺伏。在这个游戏中,我们可以哀叹抱怨,对不断的重复感到无效无望,同样的我们也可以像西西弗一样,永远对生活充满激情,在下落后、转身前的那一次呼吸间,在重复的间隙中,超越荒谬,超越命运。
附——加缪:《西西弗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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