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车
我在睡梦中被汽笛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妇女们挤在窗户边,争相观看呼啸而过的火车。
火车彻底消失了,妇女叽叽喳喳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各自的床位,相继睡去。
但我再也睡不着,在这旅馆几十张铺位的硕大房间里,在起伏错落的鼾声中,被黑暗吓得浑身发抖。
那一年我四岁,或者五岁。时间是夏天。地点是不知道。
那时候我太小,小得还记不清楚事情。但我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的恐惧,记得闪亮的火车头和呼啸的声响,记得妇女们的蓬头垢面。
这些蓬头垢面的妇女中,有一个是我妈。
在我记不清事的那些年头,每年暑假,我妈都会带着我,坐七天七夜的汽车,越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和天山山脉,去探望调到南疆工作的老爸。
没有火车可以坐,因为那时候没有火车可以跨过将新疆南北一切为二、横亘的天山。
七天七夜,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轿子车的颠簸中度过,小部分时间在旅馆的大开间。那么多的陌生人和陌生的地方,那么多的恐惧。我总是把我妈的大腿搂得紧紧的,混迹在一群妇女之中,以致很小的时候就目睹了大量的乳房。从而植下使我长大后成为一代流氓的种子。
三岁看老。也正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那些颠沛流离,长大后,我才能对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都处之泰然。
包括那一年,跟淼子流窜全国。
那些豕突狼奔的日子。曾经新鲜的火车,成为习以为常的流窜工具。数不清的逃票和颠簸中度过的夜晚,无数次被火车的汽笛声惊醒。
火车!火车!当我从火车的长椅上滚落,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起妇女们的呼喊。
单亲
那些年头,只有暑假里,我才能见到老爸,闻一闻他身上好闻的香烟味儿,骑着他的肩膀在街头视察,俯视南部新疆破败贫瘠的街道,那些可怜的连开裆裤都穿不起的小孩,光着屁股在在大街上用尿和泥玩。
而抛开暑假,一年中大多日子,我都像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跟我妈生活在相对富裕一些的北部新疆,穿着整齐的闭裆裤,每天早上,系紧名牌球鞋——我那双黑色双星——的鞋带,跟在我妈的自行车后面跑步去上学。
我妈说,让我跟在车后面跑是为了锻炼我,长跑运动员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很多年之后,我才领悟到,我被她深深地欺骗了。让我跑步根本就是因为一路都是大上坡,骑车带我太累。 那些年头,我妈在我心中,是一个坚强而凶悍的妇女,也是我们这个两口之家的中流砥柱(那时候我毛还没长全,砥柱怎么也轮不到我)。
我提到凶悍这个词语,身上某些部位的皮肤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它们回想起了当年与皮带的亲密接触。
当然,这些皮肤也不是什么好货,它们个个水性杨花,不单是皮带,跟木棍、塑料尺、巴掌等等也都有一腿。
一个男孩子在那个年纪,确实需要一些疼痛的辅助来记牢一些原则。在这一点上我从来不怨恨我妈。这是必要的教育,当我成直去厨房,厨房真没劲随手拿了个东西是个西红柿,右手提了玻璃水壶便向阳台走去,哗啦哗啦地摇晃着玻璃水壶。附近的花人后就明白。
只是我常常分不清,我妈是在教育我,还是纯粹用我来练少林棍法?
我基本上是个慢吞吞的性子,这一点,丝毫没有遗传给我妈。她大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种性格上的致命分歧,导致了我凄惨的童年,常常使我和我妈一语不合就大打出手——当然,出手的是我妈,大打的也不是我。
印象中最惨烈的一次:晚上睡得太晚,早上起来还很迷糊,以致穿衣服过慢;我妈在楼下推着自行车,等了十几分钟不见我下来,一时按捺不住激情,就冲上楼把我教育了一番。
教育的方式是捆到卫生间的粗水管上,用60公分的塑料绘图尺细心抽打,直到尺子变成20公分——断的那截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完事后我妈把断尺一扔,骑车上班去了。我挂在比我还粗的水管上,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会儿刚才的激情,忽然又觉得很困了。
一瞬间对于床的渴望远远超出了对凶悍妇女的惧怕,我在水管和麻绳之间施展开缩骨功,从捆的人无处容身,像我,就需要租间房子。这栋楼老太太有两层房,之前楼下住着她的儿子儿媳,不过,他们去南京工作了,楼绑中自我解脱,然后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床,试图用一场大睡来医治心灵的创伤。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中午下班回家的老妈正站在床头俯视我,一瞬间吓得屎尿齐流。我下意识的想法就是,赶快跑去卫生间,再把自己捆起来。
但意外的是,我妈并没有发火,只是温柔的问了我一句:
“饿了吗?”
在凶悍的背后,有时候我妈也是个活泼的妇女。
大约二三年级,家里多了一位新成员——超级玛莉。这个能顶蘑菇的大头很快挤掉了电视连续剧的地位,成为电视屏幕上唯一的主角。
我妈和我都沉迷了,每天回家娘不做饭儿不吃饭,娘不像娘儿不像儿,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抢夺游戏机手柄。每天晚上玩到一两点,那还是我妈竭力自制的结果,而有一天晚上,为了通关,我妈没控制住,奋战到三点才想起来,明天她还要上班,我还要上学。
不出乎意料,第二天我顺利的迟到了,老师在同学面前严厉的批评我,我委屈地说:“迟到不怪我,都怪我妈玩游戏玩得太晚。”
不巧的是,说完这句话,我就看到我妈站在老师身后,脸色阴沉,杀气隐现。
那天放学回家后,我妈爱怜地把我抽了一顿。我捂着肿起来的屁股陷入沉思——原来活泼只是假象,我妈的本质还是凶悍啊……
我在学校的恶迹总是逃不出我妈的掌握,大到杀人放火,小到摸女同学的屁股。因为我的班主任办公室隔壁,就是我妈的办公室。
我妈是小学语文老师,是一个勤奋的小学语文老师。如果你也有一个当小学老师的妈,你就会明白,一个小学老师是多么的辛苦,每天要面对多少鸡毛蒜皮,应付多少小P孩的小破事。
而下班之后,我妈还要面对一个更麻烦的小P孩,也就是我。这个小P孩在小学一年级把同学推下井,二年级撞聋了女同学的耳朵,三年级剪掉女同学的麻花辫,四年级用砖头砸掉了男同学的两颗门牙。
就像是每年都要去看我爸已经成为惯例,在我印象中,每年也总有那么一两次,我妈会拽着我的耳朵,提着一堆罐头水果之类的,点头哈腰的去别人家赔礼道歉。
我依稀记得失聪同学的父亲和失门牙同学的母亲,对我妈是多么的不客气,说话是多么的难听。那时候我不懂事,很不忿儿他们那副拽样子,也很心疼那些本来是我爸买给我的罐头,虽然被我妈摁着头道歉,还暗暗怀着拿砖头砸他们家玻璃的想法。
直到多年以后,我看见上高中的失聪同学仍然要每天往耳朵里滴药水,看见上大学的失门牙同学张开嘴就是明晃晃的两颗金牙,才知道自己小时候闯了多么大的祸,才想到我妈给我顶了多大的麻烦。
但这个领悟来得太晚了,这时候,我高中毕业,我妈已经变成了一个糊涂的爱唠叨的妇女。
乾坤大挪移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过程,我是说,在我家,从严母慈父,到严父慈母。
我爸刚从南疆调回来那会儿,我妈依然是一个凶悍的妇女,在学校手持教鞭,回家也是主鞭。我妈提着鞭子把我抽的鸡飞狗跳,满屋乱窜的时候,我爸总会勇敢地站出来调停,让我觉得我爸慈祥的不得了。
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我爸好些年不在我身边,所以反而比较怜惜我。当我爸渐渐成为家中的熟客,这种怜惜好像就越来越少了。
当我的毛越长越多,我爸望向我的眼神就越来越凶狠。主鞭的角色渐渐偏移。有一天我奋起反抗,在我妈挥鞭而来的时候,空手入白刃,抢过了我妈手里的鞭子,我妈愣住,满脸杀气顿时烟消云散,然后我妈哭了。
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我妈意识到,我的功夫已经超越了她,她再也制不住我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爸正式入主刑部,全面主掌了生杀大权。
当我对我爸的惧意日增,我对我妈的惧意也就日减。到了高中,我妈已经完全沦落为刑部侍郎的小蜜角色,只能在我爸声色俱厉的教育我时,在旁边摆一摆的严肃的POSE。
又两年,高三,高考,估分过高,落榜,复读。我生平第一次独自在异乡生活,在寄宿学校上高三补习班。离家300公里。
我爸和我妈轮流来看我,我妈来得多一些。有一次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些私房钱,说:这些钱我没告诉你爸,你别花太快,计划好了再花。
我亲切地紧紧搂住我妈的肩膀,像一个天底下最乖的儿子。遗憾的是,打动我的不是伟大的母爱,而是握在手里的钞票。
就在我利令智昏的那一刻,我搂着我妈肩膀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想起来,我在搂着我妈的肩膀啊。
是肩膀,不是腰,也不是大腿。我居高临下的看我妈,妈呀,你怎么缩水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妈呀,你怎么就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婆子,怎么就成了一个糊涂爱忘事的中年妇女?那个提着鞭子健步如飞追杀我的妈哪儿去了?那个坚强能干为二人之家挡风遮雨的妈哪儿去了?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新家
七月的第一天,我妈来了。来西安看望我,来给我的新家添置东西。
这是我妈第一次看到这个新家,她儿子自己的家。我妈站在门口表情复杂,一边抚摸着鞋柜、墙壁、柱子,一边慢慢地走进这个家。手里的行李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手里不知不觉就多了一块抹布,不知不觉就四处抹了起来。
我抢过抹布:妈,你急什么?
我妈安顿下来了。每天我去上班,我妈就在家里走来走去,手拿抹布,擦完一处又擦一处。我总是嘱咐我妈不要干得太猛,我妈却总是一干就停不下来。
怪只怪我家太脏了。有一天我回到家里,看到我妈坐在地板上崴了脚,又看到在一旁的小板凳,不由火冒三丈: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太高的地方就别去擦!你就不能听一回话?”
我妈脸色委屈,默然不语。
过了很久很久,我都已经忘了刚才说的话了,我妈终于憋不住,说:“窗框上面很多灰哎。”
我更火了:“叫你别擦就别擦,你管有没有灰。”
我妈撇撇嘴,再不说话了。
又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一个新板凳,打听过来历之后,又忍不住火冒三丈: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超市买这种东西太贵!这种东西在批发市场连一半的钱都要不了!你就不能等两天,等我周末放假一块儿去买?”
我妈说:“贵一点就贵一点吧,踩小板凳我够不着窗框上面啊。”
我靠,又是窗框!我跳着说:“你跟窗框死磕上了?就为了擦个窗框买这么贵的凳子?擦完了窗框这凳子干嘛用?”
我妈脸色委屈,默然不语。
过了很久很久,我都已经忘了刚才说的话了,我妈终于又憋不住,说:“你嫌它没用,大不了我背回新疆去。”
我冷着脸,再不说话了。
如此过了一星期,终于到周末,我带着我妈去四处采购。晚上我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带回到家里,虽然很累但却很高兴。那天我情绪高涨,跟我妈聊了整晚上,大谈我的将来的计划。我妈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
“准备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我阴下脸来,忽然不说话了。
我妈没有发觉,又问:“有没有想过再找女朋友要找个什么样的?”
我冷冷地说:“晚了,睡吧。”
我妈很听话的关灯睡觉了。我却打开电脑。打开一个很久都没有打开的博客。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热切地想知道,你现在怎样了?
在你的博客里,我像猎犬一样嗅着蛛丝马迹、在字里行间捕风捉影。嗅着嗅着我就觉得难受起来,你好像是开始新的感情了,我觉得。
我关掉电脑,感觉这个夏天的夜晚无比燥热。我坐在地板上,从窗户里望出去,望向那些零乱的灯光。心里比灯光还零乱。
我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坐了半夜。我妈忽然叹气了,说,你怎么还不睡呀。
我这才发现我妈也一直没睡,一直在看着我。那一刻我内心忽然又涌起不知名的邪火,恶狠狠地说:“你睡你的就是了,你别管我行不?”
我妈沉默不语。黑暗中我看不见我妈的脸色。
过了很久很久,我都已经忘了刚才说的话了,我妈终于还是憋不住,说:“我怎么能不管你,你是我儿子呀。”
哦,妈,我是你儿子呀。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我说,“妈,对不起,我混蛋。”
我是个混蛋,我真是个混蛋。我为什么会说出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去刺伤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为什么我们总要去伤害,那些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
因为只有这些人是你可以不计任何后果、可以放心去伤害的,不管你做出怎样的伤害,他们最后都会原谅你,不离不弃。
而这个世界上,你能伤得最深的人,就是爱你最深的人。
人真是可怕的动物。
要走了
我妈要走了,昨天我下班回来,我妈说,我去看了火车票了,后天我可以买到22号的票。
我妈要走了,我说不出话来。我想,每天晚上加班回到楼下,我再也看不到亮着的灯光了。在那些寒冷的夜晚,我又要一个人听雨声了。在半夜枯坐望着窗外的时候,再没有人央求我早点睡觉了。
我说不出话来。
事情还没有发生,我却忽然觉得无比的孤单。在这个城市里,我再没有可以相互依靠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撞车死在街头,没有一个会出门去寻找我的人。
妈,你能多住几天吗?
我回去还有很多事儿,我还要做上学期的总结,我还要备课。昨天跟你爸打过电话了,他也说下学期我还是继续上班吧。虽然辛苦一点,但是咱家里现在没有积蓄,不上班不行啊。
我又说不出话了。
妈呀,我知道你退休又返聘,在不该工作的年纪还要工作,是为了给我攒前娶媳妇。可是哪里又有什么媳妇?
让那没影的媳妇见鬼去吧。妈,我说:别上班了吧。
我妈笑笑,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我的要求太苍白了。
我妈
我想起很多很多往事,坚硬的、柔软的、疼痛的、幸福的。我和我妈曾经相依为命,过了许多年,我们又一次相依为命,却这么短暂。
关于我妈,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如果每一件往事都细细说来,我需要很多个晚上都不再睡觉。
但就算不写下,我一定要努力记起,那些我曾经感受到的好,还有曾经看似不好的好。以免有一天,终于麻木。
西安今夜有雨,天气凉爽,适宜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