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一 29th, 2008  Posted in 鱼刺 | 6人掉坑 »

班的间隙我偶尔会看一看报纸,偶尔会跟着华商报818某个娱乐人物。今天翻到的是陈晓旭,曾经的林妹妹。关于她的出家,她的早逝,已经是旧闻了。报纸这一次8的是她的老公,或者说,前夫,郝彤。

在此之前,我对郝彤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一个站在明星女人背后的男人,总是不容易被人记住。而这次唤起我的好奇心,是因为看到报纸上说,这个男人在林妹妹出家的时候,也在找了一家寺庙里剃度。而后,当伊人玉殒,和尚又还俗了。我觉得这后面真是有无穷无尽想象的空间。

我不知道事情的真实会是怎样的。所以我只能坐在吸烟室里,坐在烟雾缭绕里,暗自揣测。按照我惯常的小说式的思维,我会想象这样一对男女曾是怎样的夫妻。他们曾经相爱吗?他们一直恩爱吗?在女人选择了佛法,选择了遁入空门的时候,男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一同面朝佛祖,剃去青丝,双手合十?

简单的理由是他们一同受到了佛法的感召,在同一个时刻顿悟了人生的虚无,感到出家是最好的出路。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地看破了世情,看破了彼此之间曾有的深情,看破了曾经的相互温暖、相濡以沫。他们就这样绝然拥有了广阔的无边的爱,而断弃了狭隘的渺小的男女之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会感到悲伤。是什么样的棒喝,能叫那些甜美的时光都成了幻影。是多么高山仰止的佛法妙义,让他们觉得那些儿女私情从此一文不值。当他们身披僧袍,再度会面,看到对方的眼睛,他们会想起前尘往事吗?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牵手和拥抱,那些温暖和感动,指尖的触觉,小小的心跳……他们都能够毫无怀念波澜不惊吗?如果是这样,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吗?

我特别不相信尽斩前缘这样的说法。我也不愿意相信。我其实特别不愿意忘记。一个人成为今天这个样子,是无数往事堆积的结果。他人生第一次的撒谎,他小时候在路边摔过的跤,摔跤后留下的疤痕,他的成功,他犯的错,他在人前的豪言,在角落的自舔伤口……所有这些构成了他。所有这些。少一丁点儿,他都不会是他。一个人怎么可以轻轻松松就和过去一刀两断?我不相信。与其说他们顿悟了,我宁可说他们已经死了。

而死去的人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复活,我就觉得这不可思议。也许更大的可能是,男人的出家并不完全是对宗教的皈依。也许在女人决定出家后,眼看大势无可挽回,男人心如槁灰,一同落发。就像许仙那样。可能还带着一些负气的成分——好吧,你要出家,我就陪你出家。可能是带着绝望的成分——情薄如此,心冷如此,我孤苦一人地活着,还不如埋葬自己。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会更加悲伤。我可以想象男人是如何的绝望。在女人说出她的决定的时候,他会觉得脚底很虚,天很空。他会在朗朗乾坤下质疑世界的真实,自己的真实。那么多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回忆,都成了空空空空。那么多曾经有过的欢乐和甜蜜,都阻挡不住一个残酷的决定。那些微笑大笑都是假的吗?那些脸红和心跳都是假的吗?怎么会?——昨日犹在耳畔说亲爱的,说宝贝,说darling,说honey。今日她却说——施主?

空空空空。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还有什么是不虚幻的?如果说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的细碎往事,苦痛温暖,都是构成她的血肉,一个人又怎么可以残忍到用刀一块块挖掉自己身上的血肉,为了抛开苦痛连温暖甜蜜都一并舍弃?怎可以如此残忍?怎可以如此残忍?

所以我尊重佛,却不信佛。以大慈悲的名义,佛残忍而血淋淋。物极必反,慈悲至大,就是大不慈悲。所以我宁愿守一份狭隘渺小的儿女私情,跟众生一样芸芸,相爱然后变老。我不相信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之类的屁话,但我相信在某一个时刻的真情流露,相信在某个时间和某个地点,我和你都是纯粹地互相喜欢着并感到欢喜,不计较身后,只是沉醉。全心全意感受这一刻。这样就很好。哪怕这些时刻,在其后的某个日子反而会刺痛我,但我至少记得也会觉得真实,这一刻我们相爱过。

 

屎,你是一坨屎

一 22nd, 2008  Posted in 鱼刺 | 10人掉坑 »

在出租车里听广播,听到一个腻腻歪歪的男人在唱歌,香烟爱上火柴。这个歌名儿就够反胃了,这都不是炒剩饭了,简直就是剩饭被吃掉又被拉出来,然后再炒。但是收音机是开车师傅的,我没权力把它关掉,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听收音机里的男人唱:

“香烟爱上火柴就注定被伤害
老鼠爱上猫咪就注定被淘汰
我爱上了你就注定离不开……

如果你是我眼中的一滴泪
那我永远都不会哭
因为我怕失去你
因为我怕失去你……”

妈妈呀,这是什么词儿啊,这叫歌词么?这是儿歌么?这都什么逻辑?这都什么破比喻?我听着就无名怒火满身乱窜,气得膀胱都快炸了。我觉得写出这歌词儿的人要么就是彻底的弱智,要么就是讽刺大师,他写出这样的词儿简直就是侮辱听者的智慧,侮辱每一个会听听音乐听听歌的人的智慧。最可气的是这样的东西还能被录音,被唱片公司发行,被电台播放,被广而告之。从生产到上架,那么多环节,那么长的流程,居然大家都可以容忍这么恶心的垃圾,并把它堂而皇之摆上桌面,这么一长串的人都是吃屎长大的么?

这他妈就是我们华夏民族的流行音乐啊,真他妈地大物博啊。每年总有几首烂歌——什么老鼠操大米,什么两只蛾子,什么爱玩SM的羊……就那么光天化日地大行其道。就像一个胸前有恶疮的丑女,还特别得意地满街裸奔。这都罢了,我忍,我不听还不成么。但居然还有人追捧,有人传唱,有人满大街地用喇叭放,有人把我的耳朵按倒在地……如果我的耳朵能开口能走路,它早都到法院去起诉强奸罪了。它被恶俗趣味强奸了,被整条大街的店老板强奸了,被唱片出版行业和流行文化强奸了。

比愚蠢更可悲的是纵容愚蠢。我真的不相信制作发行传播这么一长线上的人,就没有不觉得这歌恶心的。但是他们就这样让它pass了,而不是在某个关节上毅然地将其一巴掌排死。这是最可悲的。为了那么点儿蝇头小利,为了在大众的耳朵学会捍卫自己前大把圈钱,这一条线上的人都把自己的脸埋到屎堆里连声喊香。吃屎吃惯了,屎就成了主流了。现在我们再看大陆乐坛,又有几首歌是能让我们记得住的?

其实我特别后悔。如果我早知道唱片业这么高水平,词作者这么好混饭,我早就去干这一行了。不就是歌词儿么,这样的歌词儿我也会写啊,我随手都能写出来好几十个,比如我就可以这样写:

“如果你是我大肠里一坨粪
那我就一定要拉屎
因为我要撇掉你
因为我要撇掉你”

 

过去过不去,未来总未来

一 15th, 2008  Posted in 猫发春, 鸡毛 | 9人掉坑 »

个城市终于有了一场像模像样的雪。两年了。我们的盼望那么长。那天晚上我们从莎莎出来,徒步去找地方吃东西。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想法,我们只是在雪地里走着,说说笑笑或者安静。脚踩在地上,终于有嘎吱嘎吱的响声。零碎的雪还在零零碎碎地落着,结实的鼓楼结结实实地蹲着,青砖门洞长街。远处摇曳的灯盏,路边的火堆,望不穿的前路,大音稀声,都唱着苍凉。天黑洞洞的,抬起头,雪粒从黑洞洞中射出,像无数发子弹迎面扑来。天地茫茫,无所不在,即使时间能够像《Matrix》那样变得缓慢滞重,我们也无从闪避。

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那一刻我想起乔伊斯的名作《死者》。那么漫长的沉闷叙述,和熠熠生辉的高潮,那段关于雪的著名结尾,这样写到:

“雪落在黑暗的中央平原上的所有地方,雪落在不长树的小山上,雪轻柔地落在艾伦沼泽上,往西再走远一点,雪轻柔地落入香农河奔腾着的黑色波涛中……雪厚厚地飘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飘落在那小小墓门的尖栅栏上,飘落在荒凉的荆棘上。他的灵魂慢慢迷离,他倾听着雪隐隐地从宇宙洪荒中飘落而来,隐隐地飘落,像最后时刻的来临一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名家推崇这段文字。大无私的雪,对一切生者死物都怀着大爱,不偏袒谁也不避讳谁,降临一切覆盖一切。就这样被轻易打动,无嗔无喜,内心安详。但我又想起自己写过一篇叫《那年冬天雪花来过》的小说,我在结尾写:“她看见漫天的雪花从上空飘落下来,以某种速度经过她,与此对应的,她感到自己正在以某种速度向天空飞去。”
于是黯然。写下那篇小说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我总是在纸上写下乱糟糟的字而你把那些字一个个敲进电脑。那时候我有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读者和可贵的写作热情,我有那么多想法和脑子里的故事,而现在我两手空空也头脑空空。我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
那么,你那里也在下雪吗?

你看,我还是逃不开过去。过去和过去的过去。我还是逃不开。上一年的年末惊喜是,终于还是和失去联络很久的小白联系上。我们避不开的话题是过去,我们说起最多的仍然是过去。七年了。当我和小白说起往事,当我在输入框里敲下七年这两个字,自己心里就是一惊。就这样就他妈的七年了。就像马不停蹄的组团观光旅游,就像猪八戒的人参果。只一抬头,皱纹密布。小白却说:“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很多人都变得厉害,只有你看上去还是那样。”

关于这个说法,一种可能是,我停留在了小白的记忆里。另一种可能是,我停留在了自己的时间里。刚读了《追风筝的人》,里面开篇就说:
“我成为今天的我,是在1975年某个阴云密布的寒冷冬日,那年我十二岁。”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我想就是这样的。有些人会在某个时刻停下来,那一刻你就成为了你。而你身边的人和事却还在向前走着,越过你并互相成为过去。

好像是余华说过: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那么七年前我就已经死亡。又好像有一个死人说过:这世上值得与之共死的人,实在不多。这句话让人神伤。我们都这样走出了时间,可是你成为了死人我却成为了鬼。在死亡这个节点上我们貌似有交叉,接下来的路途却是分叉。有时候我们背道而驰如此之远,分叉近乎劈叉。这劈叉的幅度之大,隔离了重生的希望。

新年之初说生道死,大不吉利。我知道不该想太多,我知道有些话只是寒冷夜里的幻相,我知道一脚踏空的揪心,还有摔落的疼。这些我都知道,太知道了。但可怜的自制力还是没能揪住我不走上老路。只是当时已惘然。新的一年里我鼓励小乖戒酒,鼓励2师兄戒食,道貌岸然装丫挺的,其实我自己也不过是树丛中的纸老虎。还会去看你吗?我只能说不知道。如果我只是你的另一个自己,那么我又能找出什么理由要到千里之外去看我的另一个自己?
冬天太冷了,我们都累了。那天在莎莎蹦了没几下,大家就坐下来沉默。音乐变得无趣,鼓点变得粗暴。它点燃不了身体,只像粗野的陌生人在擂你家的大门。这种外力让人抗拒。我们甚至连一瓶伏特加都没喝完,就匆匆逃离。而当21岁的小女孩都开始说“我已经老了”,我又怎么无视头上的白发硬挤出无邪的笑容?

夜太深了,我们都累了。今霄酒醒何处。睁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浓重的倦。各自穿衣、洗漱、打电话,回到各自的轨道,回到鸡毛蒜皮。我裹着棉被眯着眼看窗外白茫茫的大雾,听见地雷说,我觉得我们都太不靠谱了。
我知道她在期待我说点什么,我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说出什么话来都是无力的。我总说就这样吧尘归尘土归土,可真要做到却是另外一件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青蛙在井里奋力地向上跳,跳上去二尺,跌下来一尺,再跳一尺,跌下二尺。以为在向上,却总有下坠的力量把它拉回原点。

过去太重了,而我们太轻了。火柴说我是“自我世界非常完整的人”,太抬举我了。其实我早已残破不堪。为了跟另一个拼凑,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打破,却总也凑不成。那么破罐子破摔吧。你看我说了这么多的XX说,我的脑子里全是碎片全是残念。我总是能记住别人说过的话,那些不该去下死力记住的话。却总是记不住毛主花瓶。厂里的集体宿舍人满为患,后来的人无处容身,像我,就需要租间房子。这栋楼老太太有两层房,之前楼下住着她的儿席的教导。他老人家说什么来着……哦对,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算了吧。”

这么好的雪我实在不该怨念重重,这么好的雪也压不住我怨念重重。大雪盖住了一切也盖住了未来,那天我坐在棉被里望着窗外望了那么久,隔着白茫茫我什么都看不清。你的话,你们的话,太多的话在我的脑子里打滚,我丛生的怨念也止不住翻滚。一次又一次你们对我说“你是个好人”。可是我不想当好人,我他妈的并不想当好人,我只想当个不孤独的人。

我觉得,我想要的其实并不多。睡觉的时候有温热的身体相互慰藉,发烧的时候有温柔的手抚摸额头,散步的时候有温顺的小手握在掌中,回家的时候有温暖的灯光抬头可见。
天呐,我想要的竟然这么多。

 

可以睡去就睡去

一 12th, 2008  Posted in 熊掌 | 猛击中大奖! »

天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家,夜已经像墨一样深。我把自己扔进床里,疲倦如潮水慢慢浸透。我说,放点儿音乐吧,什么都行。于是她放了《喜欢》。清清淡淡的吉他,递进的riff,一个空灵的声音唱着:“片断中有些散落,有些深刻的错……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那样清澈的溪水,潺潺流动。我睡着了。梦里面有淡淡的忧。我又醒了,歌已经变了,稍快的节奏,更漫长的riff,不变的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感觉。《讨人厌的字》。我忍不住问:这是谁唱的。她说,张悬。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和这几首歌。那天晚上,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脑子里流转不息都是那些和弦。那天晚上,其后的很多个晚上,我听着这个声音,总会看到一个长发低垂的女孩,抱着双腿,安静落寞的坐着。她的身边也许有一把吉他,她也许会握住吉他拨弄琴弦。在睡意朦胧间,在恍恍惚惚里,她浅吟低唱着,哀而不伤。

在耳朵的阅历上我其实是一个很狭隘的人。在其他方面也是。就像喜欢吃一样东西,会一顿接一顿不断点儿的去吃。喜欢某种音乐,就会缩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反复聆听。喜欢听摇滚,自己做过乐队,我偏爱那些精致的编排,轻重声响的融合,层次和铺陈,抑制之后的爆发。我喜欢音乐像暴戾的风,滚滚的雷,瓢泼的雨。大雨把心里那些纠结和泥垢冲刷干净。我是个口味很重的听者。

口味重如我,会被这样简单朴素的音乐打动。就像我那样爱吃红烧肉,喜欢大咸大辣,但饕餮后的一盏清茶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拒绝。可能放了一点糖,但很轻,有一点点苦,却苦尽甘来。如此清淡的声音,把肠胃都洗得干净。小女人的心事,落寞的冷和隐忍的炽热,在舌尖嘴中反复品咂,才能咂巴出味道。

高粱酒要用大碗痛饮,红酒要盛在玻璃樽里浅酌。同样的道理,聆听音乐需要适宜的心情和环境。在寂静的夜,在床上舒服地躺着,舒服地听。窗外有雨会更好,但不宜过大,否则会遮住那轻轻流淌的声音。这样的夜晚,我不是小女人,却为小女人的情怀所感伤。不需要抓住什么,在这样安静的洗涤里,可以睡去就睡去。

 

爱生活,爱开荒;爱电影,爱YY

一 10th, 2008  Posted in 熊掌 | 猛击中大奖! »

一种红塑料皮的小本本叫小学生手册,有一种小学生在每个学期的期末,都会在这个小本本上收获一句话:
“该同学XXX,OOO,兴趣爱好广泛……”
他有一些任性他还有一些嚣张,他有一些叛逆他还有一些疯狂,啊啊啊,我就是这个小学生。

上房揭瓦,下河狗刨,举枪打鸟,弯腰抓鸡。像我这样的花心小学生,看到什么都觉得特有意思,有什么绝活儿都想学上一手。那些神奇的新鲜的领域,是一片又一片好大的荒地,等着去发现和开拓。而且这个小学生自恃聪明,总觉得只要努力开荒就会有获得收成。在全球还没有通的年代,他就敢自信满满地说:我能!

后来,小学生知道了世界上有轮回一说,他就这么开始梦想了:这辈子做个足球小将,下辈子做个象棋大师,再下辈子做个气质潇洒的画家,下下下辈子做个身手矫健的大侠……最痴妄的是,他希望生生世世轮回中钻研的手艺,都保留记忆,流传不息。当若干辈子滚过后,他就成了一个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的牛人。巨牛特牛超级牛。只他一个牛人就是无数个人的合体。

再后来,小学生变成了中学生,中学生变成了大学生,大学生又变成了退学生,他开始明白,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一个人能掌握的事情太他妈有限。他甚至有时撒尿洒到池外,连自己的小鸡鸡都握不稳,更别说精通一切这种妄想。于是他开始YY。
就是YY,只能YY。看电影,就是YY的方式一种。

心有不甘的人会通过电影进入平行宇宙。天香断续膏,有时候电影就是这样的东西:那些人生转折的其他岔路,无数种可能性和没能选择的遗憾,用电影来续接。通过YY,我们在岔路的节点上不规则跳跃,在无数层平行宇宙间穿梭往来。人生如此丰富。我们不单可以这样活,还可以那样活。

我们的肉身坐在影院,蜷在沙发里,窝在床上,我们的灵魂已出窍在喋血的街头、在蛛丝牵挂的高楼、在浪漫满地流淌的巴黎、在红色的寒冷的火星。在另一具躯壳里,在无数具躯壳里,化身无数,我就是你,你就是他,他就是我们。我们用YY把自己的世界撑大了,用电影把心撑大了。现实中我们能把握的东西如此有限,电影里我们通过感官的体验,将有限变成无限。

这就是YY的妙用无方。当然不是所有的电影都是为YY而生,但大多的电影都可以成为YY。追溯其本,电影的源头首先是娱乐,而YY就是娱乐的最高境界——我是说,广义的娱乐。被喜剧片逗得满地打滚那叫娱乐,被惊悚片吓得毛孔大开那叫娱乐,被悲情片刺的泪水长流那也叫娱乐。YY中我们哭我们笑我们闹,然后灯光亮起,人群散去,我们擦干眼泪,感到30块钱没白花,感到满足。这就是娱乐。

至于感动、至于思考,那就是YY的饭后鸡尾酒了。有了更好,没有便罢鸟。我们首先还是要吃饱饭,饱起来再说。在肚子还空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喝酒,这种人在我们村里管他叫傻叉。谁都不愿意作傻叉,谁都愿意身心愉悦。所以别跟电影太较真,别太形而上,你只要问自己:这部电影让我愉悦了没有?如果答案是yes,那就好办了。虽然不能改变任何现实,但心灵丰满了。在这世界上活着,又有什么能比填满空虚更重要?

所以《空房间》可以是拍案惊奇,也可以是黄粱梦枕。片子结尾的点睛之笔:“有时候很难分清我们生活的世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将人的YY世界无限延展。大概我们都有过无地自容的时刻,或者走投无路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天,在某一种情境下,我们巴不得自己像一阵轻烟,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我们想隐匿在别人的视野之外,我们想从泥淖中跳出去。我们这样想过,电影帮我们这样做了。

从YY的技术角度分析,这是一部挺成功的电影。YY的最高境界是偷梁换柱。YY的基本原则是潜移默化和角色代入。不管是自欺,还是被人欺,看着电影的人都希望能融进去,希望能忘记自己屁股下过硬的椅子,和手里面被炸焦的爆米花。这部电影做到了,至少对我做到了。

我们都知道的骗人的诀窍就是九句真话后掺一句假的,电影也是这样。清淡的若隐若现的音乐,几乎没有对白,女主角开了两次口,男主角从头哑到尾——这样一部安静的、不愠不火的电影,是典型的诱人深入型。银幕前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男主角四处去发传单,又恍然大悟看着男主角撬开空房间的门锁,登堂入室。有一点古怪,但总还算合情合理,有一点好奇,又有一点期待……故事像坐在火炉上的一壶水,渐渐沸腾。

渐渐就恍惚,渐渐地视角就变了。我进入电影,进入那些空房间,我看到那个被施虐的女人,我带她离开,我带着她去进入一个又一个空房间,我被警盆花草。时节还没完全来到,有三盆依旧秃着枝丫,另外三盆冒出嫩芽,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红色小花,因为察 ** ,被关进牢房。然后这样一个智力游戏摆在我面前:
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高墙坚实,铁窗狭窄,没有秘道,你怎样消失?

搁在平时,我大概会说:别逗了,这太他妈扯蛋了。可在这种境地下我只想: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出什么办法。于是他(我)开始尝试,开始一次次改进。我们做到了。
我们终于成功地遁形。我们破泥而出,轻逸而高蹈。最后男人和女人相拥着站在体重计上,刻度显示的是零。这样的神来之笔,现实还是梦境已不重要,在负荷的压抑下,逃脱的渴望胜于一切。我们微笑了,我们欢喜了。沉重的肉身下沉,升华的愉悦上升。我们像电影中的角色一样从现实社会中跳脱,我们从自己的肉身之中跳脱。

这就是电影的愉悦。一个成功的电影能给人带来的,YY的愉悦。从某种意义上说,电影艺术就是骗人的艺术,骗人艺术里有很深的门道,道行深了就能成功地引领我们在YY的大道上一路狂奔,道行浅了就算恐怖片都能让人干什么,我是当地民间工艺品厂的业务员,我的职业是积极地在城中寻找合适的商家推介特色的漆器、角梳、纸伞、绢扇、琉大笑不止。
而诚意也显得尤为重要。好些个被炒得热闹的电影,在我眼里有很多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因为缺乏诚意。比如《色戒》里王力宏挥之不去的咬着舌头的港台腔,比如《投名状》里莫名其妙的开头——我的确可以相信一个善良的妇女可以抱着恻隐之心去拯救一个陌生人,但我真的无法相信,这个妇女能善良到不惜钻到一个陌生人的被窝里去拯救他。我觉得这么伟大的事儿只有观音菩萨才干得出来,而显然这个妇女她不是。

所以这些电影对我是失败的,它们从开始就没哄好我,没骗住我。看电影的我就像一个痴情的女人,要是我认定了那汉子没骗我,多少流言蜚语我都不会在意,而一旦开始感到被骗,开始怀疑,我就再也无法对他产生信任。第一印象太重要了,那些不肯在骗技上做足功夫的人,我觉得态度端正与否就很可疑,这是硬伤,也是痴情女人最痛恨的一点——有时候女人不介意你欺骗她,但是她会非常介意,你欺骗了却还不用心去骗。连骗人都没有诚意,这样的人你说怎么值得托付?

电影需要YY,生活需要YY。YY是一种境界,是热爱生活的人的一种技能。爱生活,爱开荒。我们总说:太无聊了,看个电影吧。电影是我们热爱生活的一种方式,电影能为我们展现一片又一片荒地。我总觉得人要活得愉悦舒适,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学会寻找乐趣。在生活细节中寻找乐趣,在电影中寻找乐趣。学会YY,学会取悦自己。当我们百无聊赖时,与其皱着眉头说“真他妈无聊啊”,不如给自己一次从现实的泥淖中跳脱的机会——坐下来,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