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王
老王不姓王,姓赫,可大家偏偏叫他老王。
多么灵异,就像我的名字分明是老纪,大家却叫我蛋。
大家是个挺含糊的词儿。确切说法是:邻居们。
其中包括:19楼的果冻,9楼的阿懒及其车夫,5楼的龙龙和王美丽,9楼的小明及其前妻毛毛,6楼的孤独,5楼的哲人,20楼的可可,12楼的草,15楼的狼,11楼的猴,13楼的兔,17楼的猪,10楼的绿麦麦、蓝麦麦,5楼的但愿*和但愿**,4楼的色色,2楼的天使和她家的FBI……
这些都是一起吃喝嫖赌过的邻居,更灵异的是,直至现在,一半尚未成为真正的邻居,所谓邻居,还只是一个构思。
真他妈拗口……简单的说法:这么一大帮子人,在准邻居状态就勾搭上了,大家最初眉来眼去的时候,还没有住进同一栋楼,一座叫“上城”的楼。
造成这一系列灵异事件的,是同样灵异的网络。
去年5月,对一个叫上城的楼盘染指前,我通过网络,摸到了一个房产论坛。
我进了这个论坛,就摸到了一个上城版,我进了这个上城版,就摸到了一个QQ群,我进到了这个QQ群,就见到了果冻。
(注:果冻,名词,一种食物;在上城特指11921房女主人,老王的原配夫人。详见《上城瓷典》第35页第3条)
我第一句话,是怯生生的询问:“这房咋样啊,能住不,谁给点建议?”
果冻第一时间响应,像后来无数次说过的那样,真诚地说:
“美很!”
就因为这句话,我下定决心,斥资7块大洋,以及一万年的按揭,买下后来被誉为“学生宿舍楼”、“鸽子笼”等的,南小巷55号,上城•Loft大区,11903号房。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西安著名劣质楼盘 上城•Loft大区,满共只有一栋楼。
就像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惊喜地发现,原来“美很”这俩字在果冻嘴里,就如同“吃了吗”、“天不错”一样,不牵扯任何感情图上标出,它们就构成一个字母,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倒置的W,首尾两点之间距离没那么均匀分配,中间的社区相对密集,色彩,完全与大脑无关。
我在上城结识的第二个人,俗称老王,全称隔壁老王。
这名字源于一个经典笑话,笑话的结尾是:“隔壁老王死了。”
(这个笑话等会儿细说。先说老王。)
老王第一次给我留下印象,是人称百辱不倒翁的毛毛,发了一张同事集体照,老王说:
“请问左数第二的人形脂肪是个什么物体。”
当时我感觉这个人有点逗,也有点不厚道。后来我才知道这不对。
老王不是有点逗,而是很逗,老王也不是有点不厚道,而是很不厚道。
不厚道的老王最擅长的,就是从头到脚,找出一个人可以攻击的地方,把它攻击得完全不成直去厨房,厨房真没劲随手拿了个东西是个西红柿,右手提了玻璃水壶便向阳台走去,哗啦哗啦地摇晃着玻璃水壶。附近的花人样,到最后只想痛痛快快抹脖子。
而且,一旦老王找到可以在你幼小内心留下阴影的痛处,他会在你今后漫长的一生中,每天将这个痛处重复一百遍啊一百遍。
如果有人以为老王心理阴暗,睚眦必报,那也不对。
中肯地说,老王是一个胸怀相当宽广的人,因为世间万人万物都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包括他的糟糠果冻。
所以,当你看到老王疯狂攻击一个人时,千万不能站在一旁傻笑,因为很可能,下一个瞬间,老王扭过头来看到你,就把你列为新攻击目标。
这样说,好像老王是一条见人就咬的恶犬,其实还是不对。
恶犬至少还有一口好牙,老王的牙却将近一半都换成了烤瓷。
这是老王的死穴。
他那样强烈地痛恨泡泡糖、烤牛筋儿等物体,因为那是他后半生都无法再攻击的对象。
而所有灵异事件中,最灵异的莫过于,由于某种共同的癖好,我竟然爱上了这个满嘴烂牙的老王,和他可耻地结为一对狗男男。
这么做的直接后果是,当老王更名为“无事生非”,并力邀当时小名为“冷笑话”的我改个同系列时,我鬼迷心窍地起了个新名字:无事生蛋,由此让我有了个背负一生的不体面昵称:蛋。
(注:蛋和老王,上城著名背背山,一对攻击爱好者、催吐专家。详见《上城瓷典》第12页第4条)
我们的爱情,起源于联手攻击别人时候,不经意产生的默契。
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公司可以上QQ,QQ上有QQ群,群里有好多可以攻击的对象。
在幸福日子里,我们这对狗男男,成天蹲在上城群的大门口,一边当着呕吐的众人调情,一边磨着牙等待下一个攻击对象。有人露面就咬人,没人露面就互咬。
在那段日子,我们迅速将背背山队伍壮大,引进了上城著名牌场送钱专家孤独,上城著名老玻璃猴队长等众多优秀人才,让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情,形成了复杂的空间网状结构。
再后来,这个群像《千与千寻》里的鬼脸一样,不断吃人不断吃人,最终成为了一个肚里装着200人的大胖子,陌生的大胖子,面目可憎且愈发无趣。
于是我和老王下了网,上了床。
那是2006年的屁股和2007年的天灵盖交汇处,果冻回了娘家,小西开始跟我破裂。大年29到初7,两个穷极无聊的男人,成天躺在床上,抽烟、喝酒、用笔记本看电影,除了老王他娘叫我们吃饭,白天基本不下床。而到了夜里,就像一对夜游神一样飘荡在网吧。
两个老男人依偎着度过一个凄楚的新年。
大年三十夜,我们打车去上城,给还未入住的新房贴门联、放鞭炮。在新年喜庆的爆竹声中,我给某人发了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短信:大过年的,给点盼头行不。回答是沉默代表的否定。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夜晚,温柔的夜风,烟花照亮了上城的夜空,夺命老王在身旁痛下杀手:
“啊,春天到了,有的人心里却像寒冬!”
虽然老王在新年里时刻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我觉得很幸运。
因为说多了这句,更夺命的那句“媳妇跟人跑了咋就没人管了呢”,就会说得少一些。
虽然这句每天出现的次数也不少于一百遍,但我还是觉得很幸运。
因为最夺命的那句“别担心,她一定会回来的,虽然挺着大肚子,肚子里是别人的娃”,也会相应说得少一些……
相较老王的狠毒,我觉得自己非常善良。
即便我自己破裂了、并每天被无数遍提醒这个事实,我仍没有怀恨过任何人。
善良的我,只是怀着一颗宽广博大的心,为那些主人不在的房子,在年三十贴上一副副春联。
并站在上城的楼下,默默许下一个怀着大慈悲的宏愿。
——愿上城,家家破裂。
在我诚心感召下,截至目前,共计三个家庭走向了破裂,还有更多的处在破裂边缘。
上天有眼,还是眷顾我的。
正因为发现上天还没放弃我,我才能在目不暇接的打击后(丢工作、丢新手机、丢电动车、丢老婆、装修失败、新房漏水、新门用正版钥匙打不开……),依然举而又挺、挺而又坚地活下去。
而虽然狠毒、毕竟亲切的老王,以贴肉相伴的方式,陪我走过艰难的新年,也是我能存活至今的重要原因。
所以,不管怎样凶狠的互相撕咬,我们的爱情,依然像灿烂的烟花一样照亮上城夜空,也照亮夜空下呕吐的人们。
小奔
小奔,大名赫小奔,赫家的长子(截至目前也是唯一的儿女),干爹是我,亲爹是老王。血统是苏格兰牧羊犬。
传说中,上城著名隐士老王一生只出过三次门,第一次是跟果冻成亲,第三次是尸体被人抬出去。中间那次,就是亲自动身去接满月的小奔回家。
小奔入住上城的第一个夜晚,前半个钟头,因为刚刚晕车吐过,一副委靡的样子,貌似可怜,成功打动了众人的怜悯之心,包括当场把它认作干儿子的我。
半个钟头后,我就后悔了。
去掉委靡装饰的小奔,从此开始展现它委琐的真实面目。
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小奔的人生是一个悲剧。
因为它从生下来起,就像《冰河世纪》里的母猛犸一样,活在幻觉之中。
作为一条狗的它,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只兔子。
看着它从不小跑或者走步,而是每天以兔子的姿态跳跃前进,每个见到的人都为它感到悲哀和同情。
但即使这种深切的同情,也无法让大家宽恕它的委琐。
多年以后,上城的后人仍然在激烈地争辩:上城著名委琐狗,是在入住上城后第六日,还是第七日,有了那个形象亲切的昵称?
那个叫“人人嫌”的昵称。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痛苦的昵称?一个形象的例子或许很容易说明问题。
一个在老王家经常看到的场面:
地点是上城著名娱乐场所1921的客厅;时间是某个吃完晚饭后的闲暇;人类是打麻将的一桌人、在沙发上玩笔记本电脑的三个人、在电视前玩PS2的两个人、以及手持卫生纸寻找狗屎的某个人;狗类是小奔。
在人类们各自繁忙的时候,狗类小奔以一刻不停歇的努力,无间断重复以下工作:
乱撒乱拉,翻垃圾桶,吃垃圾,咬破门口的每一双鞋子,啃人类的脚趾,撕扯女性人类的上衣,弄翻窗台上的酒瓶子,叼走香烟,上桌打麻将,点点点点点点。
伴随着它不懈努力的,是一连串的大呼小叫:
“瓜狗!”、“松口!”、“滚开!”、“你娘!”
最后一句你娘,其发声方式参见《疯狂的石头》,通常是出于老王之口,作为最后的陈词总结。
凄楚的腔调中,带着三分的无奈、三分的痛苦、三分的愤怒,和一份梦想破灭后的绝望。
自从家有恶犬,老王逢人便说:I have a dream。
老王说:I have a dream,小奔再也不乱拉乱尿、不吃垃圾、不咬人、不跟着陌生人离去而撇下无助的亲爹。
老王的梦想,用更简单的方式总结,就是两个字。
你娘!
眼看着小奔渐渐背离他的梦想,渐渐向一条垃圾狗的道路上走去,老王抽烟的姿势,从此深沉了许多。
最近老王引进了实现梦想的新方法,遛狗。这一方法似乎正在生效。
效果是显著的:老王的生活规律了许多,腿脚灵便了许多。
当小奔以难以察觉的速度一天天长大,遛狗对老王的体能要求也就越来越高。
难以想象,半年后少年赫小奔,长成身高60体长1米2的壮汉,将是怎样的灾难?
或许,我可以骑着它去上班?
好吧,差不多了。
关于上城、关于瓜皮邻居们,我还有满腹的牢骚。但我的手已经很酸了。
最后,就让我以那个经典笑话,来结束这篇漫长的裹脚布吧。
《笑话:隔壁老王》
有个娃,天煞孤星,刚学会说话,叫了一句爷爷,爷爷死了;叫了一声奶奶,奶奶死了;叫了一声妈妈,妈妈死了;叫了一声爸爸……
隔壁老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