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漫记·几被遗忘的亲人
我的大叔叔。在他那个时代,他是被人看不懂的异类。在他死后,亲人们还是会对他的过往摇摇头。他的所作所为,即使是放在今天,也不为世人所纳。怎么说呢。用现在的话讲,他绝对可以算作一个情种。或者痴情汉。
我们这一大家子,都是从内地迁入新疆的汉民。我爸爸三岁左右的时候,爷爷带着奶奶和大姑、大伯和爸爸来到独山子。又过几年才先后有了大叔和小叔。在这个少数民族是多数的异域,伊斯兰教是主流的信仰。但与汉人的生活无关。而我的大叔叔,却是一个罕见的加入伊斯兰的汉人。只因为他爱上一个回族的女人。
并不只是口头说说。远道而去找清真寺的阿宏,洗大净,取伊斯兰名字,背诵古兰经,念清真言。大叔叔一丝不苟地照着清真的规矩,成为最纯正的伊斯兰教徒。即使在爷爷家中做饭,也会先用醋洗两遍锅。为了一个女人,他颠覆了自己的生活。二十多年的饮食习惯,交往的族群,生活作息,风俗节日。他成为一个新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即使到今天都不理解。尤其是他爱上的是一个并不安分的女人。当女人肚子大了起来,都没有人确定孩子是谁的骨肉。但大叔叔顶着所有亲朋的冷眼和斥责去爱了。爱得苦痛且毫无结果。当女人终于背弃他而去,他开始酗酒、自虐、封闭自己。他自己毁了自己。他最后因为肺癌而咳血死去的时候,只有33岁。
在他最痛苦的那个阶段,老爸老妈因为工作都身在异地,爷爷、大叔叔、我,祖孙三代住在一起。那时我眼里的他是怪异的、神经质的、莫名其妙的。时到今日,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酒后独自痛哭,发出狼一样的凄厉哀号;才会明白,为什么他是那样喜爱我,总是喷着酒气把我紧紧搂住,说真希望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才会明白他为什么和所有的亲人都有着隔阂,在自己的陋室里独自摆弄他的录音机,一遍遍听那些悲伤的歌。
小叔惆怅又不无怨恨地说:他是被那个女人害死的。我知道这样说并不妥当,但我听着,就也有一种无名的恨。我觉得在感情方面,我和大叔叔是如出一辙的。毫无保留的付出和黯然无果。我不知道这是否有血脉相连的缘故,还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我只记得在我懵懂无知的年纪上,已经日渐憔悴的大叔叔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我还记着。他说:“冬冬啊,将来找老婆千万不要学我。”
不料一语尽成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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