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在此之前,我对郝彤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一个站在明星女人背后的男人,总是不容易被人记住。而这次唤起我的好奇心,是因为看到报纸上说,这个男人在林妹妹出家的时候,也在找了一家寺庙里剃度。而后,当伊人玉殒,和尚又还俗了。我觉得这后面真是有无穷无尽想象的空间。
我不知道事情的真实会是怎样的。所以我只能坐在吸烟室里,坐在烟雾缭绕里,暗自揣测。按照我惯常的小说式的思维,我会想象这样一对男女曾是怎样的夫妻。他们曾经相爱吗?他们一直恩爱吗?在女人选择了佛法,选择了遁入空门的时候,男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一同面朝佛祖,剃去青丝,双手合十?
简单的理由是他们一同受到了佛法的感召,在同一个时刻顿悟了人生的虚无,感到出家是最好的出路。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地看破了世情,看破了彼此之间曾有的深情,看破了曾经的相互温暖、相濡以沫。他们就这样绝然拥有了广阔的无边的爱,而断弃了狭隘的渺小的男女之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会感到悲伤。是什么样的棒喝,能叫那些甜美的时光都成了幻影。是多么高山仰止的佛法妙义,让他们觉得那些儿女私情从此一文不值。当他们身披僧袍,再度会面,看到对方的眼睛,他们会想起前尘往事吗?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牵手和拥抱,那些温暖和感动,指尖的触觉,小小的心跳……他们都能够毫无怀念波澜不惊吗?如果是这样,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吗?
我特别不相信尽斩前缘这样的说法。我也不愿意相信。我其实特别不愿意忘记。一个人成为今天这个样子,是无数往事堆积的结果。他人生第一次的撒谎,他小时候在路边摔过的跤,摔跤后留下的疤痕,他的成功,他犯的错,他在人前的豪言,在角落的自舔伤口……所有这些构成了他。所有这些。少一丁点儿,他都不会是他。一个人怎么可以轻轻松松就和过去一刀两断?我不相信。与其说他们顿悟了,我宁可说他们已经死了。
而死去的人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复活,我就觉得这不可思议。也许更大的可能是,男人的出家并不完全是对宗教的皈依。也许在女人决定出家后,眼看大势无可挽回,男人心如槁灰,一同落发。就像许仙那样。可能还带着一些负气的成分——好吧,你要出家,我就陪你出家。可能是带着绝望的成分——情薄如此,心冷如此,我孤苦一人地活着,还不如埋葬自己。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会更加悲伤。我可以想象男人是如何的绝望。在女人说出她的决定的时候,他会觉得脚底很虚,天很空。他会在朗朗乾坤下质疑世界的真实,自己的真实。那么多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回忆,都成了空空空空。那么多曾经有过的欢乐和甜蜜,都阻挡不住一个残酷的决定。那些微笑大笑都是假的吗?那些脸红和心跳都是假的吗?怎么会?——昨日犹在耳畔说亲爱的,说宝贝,说darling,说honey。今日她却说——施主?
空空空空。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还有什么是不虚幻的?如果说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的细碎往事,苦痛温暖,都是构成她的血肉,一个人又怎么可以残忍到用刀一块块挖掉自己身上的血肉,为了抛开苦痛连温暖甜蜜都一并舍弃?怎可以如此残忍?怎可以如此残忍?
所以我尊重佛,却不信佛。以大慈悲的名义,佛残忍而血淋淋。物极必反,慈悲至大,就是大不慈悲。所以我宁愿守一份狭隘渺小的儿女私情,跟众生一样芸芸,相爱然后变老。我不相信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之类的屁话,但我相信在某一个时刻的真情流露,相信在某个时间和某个地点,我和你都是纯粹地互相喜欢着并感到欢喜,不计较身后,只是沉醉。全心全意感受这一刻。这样就很好。哪怕这些时刻,在其后的某个日子反而会刺痛我,但我至少记得也会觉得真实,这一刻我们相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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