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美食
同学们在下面用肚子合唱,雷鸣此起彼伏,终于把老师惊动了。他望了望窗外,没看到飞机飘过,又按了按讲台,似乎也没有地还是支撑不住这重量。风从东面吹来,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衣物,挂在卧室客厅的衣橱里,每震。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于是羞愧地说:都饿了吧。
同学们不说话,齐刷刷拿妩媚的眼神瞟过去。言外之意是:你猜?老师顿时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不由打了个冷战。
恰好老师是个新疆人,有着本地特色的豪爽与大气,当下手一挥,说:今天我请客,咱到校外馆子去吃个够。同学们立时一阵欢呼,鲜花手绢胸罩内裤抛飞一片。
接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涌入校门口的小饭馆。板凳儿很快被先进去的人抢光,后进去的没板凳坐,就站着,更后面的连站都没地方,就骑在其他人肩上。几分钟内小小的饭馆被人肉充斥,无论在平面上还是空间上都严丝合缝。一只苍蝇在门口挤了半天没挤进去,悲愤在一头撞在门框上自尽。
饭馆老板盘腿儿坐在房梁上,乐得下巴掉到脚背。老师的声音从桌子底下隐隐传出:
“来40份拌面。”
传说中,拌面这东西源于少数民族。作为新疆的一种土特产,最地道的拌面都出自伊斯兰教徒开的饭馆。烤肉抓饭拌面,清真馆子总少不了这老三样撑门面。而拌面之所以成为人气指数最高的台柱儿,是因为拌面可以无限加面,且加面不要钱。
这种绝对管饱而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美食,做法充满了简约美。面是手工拉面,单独出锅入盘。拌的是过油肉炒菜,菜种类不一,依时令而定。早年的普遍做法是门口支一小桌儿,当季的一二三四五六种菜都切好了摆在桌上,随便你挑。挑定了抓一把,拿现成的过油肉一炒,一份拌面就出来了。
端上来的是一碟菜,一盘面。普遍的吃法是半碟菜拌一盘面,然后要一盘加面,拌剩下的菜。吃得省的人可以要二次三次四五次加面,碟里的菜也随之三等四等五六等分。曾经少数民族同胞们都比较实在,还没有被狡猾的汉族人带坏,油水总是给得很足。肉多汤浓。有时候半碟汤浇上去,就足够唏哩呼噜把一盘面消灭了。
非常简约。实际上,新疆的美味都很简约。大盘鸡算是最复杂的了,但工序也不过三道:放料,放鸡肉,放辣子土豆。同样是那所寄宿学校,因为聘请的大多是湖北的老师,所以经常可以听到老师对新疆美食这样的点评:“新疆的菜做得太糙了。”
一个“糙”字,尽得风流。在新疆吃东西,吃的不是花样和精巧,而是吃一种豪爽奔放的感觉。就像大沙漠和雪山,就像茫茫戈壁和飞沙走石,那些粗糙的景色绝对敌不过苏州园林的妙趣雅致、敌不过西湖的浓妆淡抹,但永远没人会说这景色不夺人心魄。新疆的美食之所以吃起来大快人心,多半就是因为占了这么一个“糙”字。
我长年来总是想不通一件事情:维族和哈萨做的东西,汉族人怎么也做不出那种味道来。我研究过这个,我没研究明白。
我的家乡邻着天山北麓,夏天热的时候,经常亲朋好友一帮人开着车去山里避暑。山里面游牧民族的蒙古包就像漫山的羊头一样随处可见。车随便停到一个蒙古包前,选一只羊,称了重,一帮子人就爬山去了。爬完下来,羊肉已经入盘,一半儿清炖一半儿大烤,体力极大消耗的恶狼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羊消灭了。
有一回我特意没去爬山,就蹲旁边看哈萨炖肉。大锅,烧开水,羊肉往里一扔。油花出来以后,泼掉浮油,再加满水,扔两把盐。然后人家就钻蒙古包玩儿去了。撂下我一个人蹲在锅旁傻看着。我还以为这才前戏呢,就一直等着高潮,结果人就一直没回来,时间差不多了,才过来把火一灭,就捞肉装盘了。
就完了?我揉巴揉巴眼睛,中间没睡着啊。这就算完事儿了?我抓了一块肉就啃,很鲜,很香,很没脾气。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一样。我家里也没少做过清炖羊肉、抓饭、大盘鸡和拌面。但就是做不出清真的那个味儿。老爸的抓饭算是比较接近了,老妈对大盘鸡久攻不下,则干脆放弃模仿、自立门派。好吃是好吃,但感觉不一样了。
我妈在拌面上也没少下心思。拉面的手艺那是祖传,虽比不上面馆师傅把面团悠来荡去的气壮山河,但自有一番细腻精巧的擒拿功夫。每次做拌面,每个人都先报了自己想要的尺寸分量,然后我妈就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拉啊拉啊,你要直径3mm的就决不会给你3.5mm的,你要1m长的就决不给你0.9m的。精确无比。
然后我妈会炒好几样菜,荤的素的,各取所需。这比馆子要先进丰富多了。但我总是吃得不多,全无在馆子里的虎狼之态。我老舅倒是比我凶猛,每一回在我家都吃得满嘴流油。有一回我狂妄地对他的猴急发表了不屑,表示家里的拌面并没外面的好吃。我那一向和蔼的老舅忽然翻了脸,声色俱厉地对我说:
“记住,你妈做的拌面绝对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拌面。”
我不以为然。直到多年以后,我在遥远的没有家乡和拌面的地方,想起我妈的擒拿手,想起我妈看着我吃的眼神,才知道老舅的话是多么有道理,而我曾经多么的年少无知。
最后,让我们回到开头,回到那壮烈的40盘拌面。我想交待干净的是:那一天,同学们个个猛虎下山、血盆大口,女同学突破了尺度,男同学超越了界限,一番肉搏战惨烈又悲壮,在娇喘吁吁和狂呼过瘾声中,饭馆的储备急速告罄。我和另一个饭桶界名流,为争夺第一饭桶的荣誉,各自加了五次面,抢了三份剩菜,绷断了一条皮带。老板为成全我们的巅峰对决,最后不得不含泪去隔壁借了二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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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来了,就说点啥吧